无负今生识文放

2025-12-14 来源: 郑州晚报 郑州客户端官方网站 分享到:

2012年7月28日清晨,我自金陵登程赴京,旋即转机奔赴武夷山,赴《文化》杂志社之邀,参加此间举办的笔会。机缘巧合,竟与文放同机抵闽。此前,我只在杂志卷册间读过他的文字,素未谋面。许是这份云端相逢的缘分,笔会主持人便将我俩安置于同一间客房。萍水相逢,就此结为莫逆之交。

那时的文放生得极是精神,面如朗月清辉,眉眼间萦绕着一抹与众不同的神采——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,浸润着澄澈的善意。凭着这份浑然天成的纯良,他总能在须臾之间与陌生人推心置腹。无论对方是司机还是厨师,他都能与之侃侃而谈,全无隔阂。他生性坦诚豁达,待人热情豪放,才思敏捷,勤于思考且长于雄辩。

文放喜读前卫之书,每有心得便欣然自语;爱作惊人之语,且能自圆其说,令人叹服。他的艺术感觉尖锐而新鲜,实实在在是世人所称道的才子。古往今来,如斯俊朗通透的男子,于笔会雅集中定是熠熠生辉,倾倒众人。我辈与之相较,自是望尘莫及。既是才子,古往今来才子们的天性与禀赋,他自然兼具。

才子之名,从来与才华横溢相伴相生,文放亦是如此。他交际的圆融、宣传的通达、公关的练达,乃至待人接物的分寸、舌灿莲花的口才……种种特质,我皆与之相去甚远。笔会之上,倾心于他的女子,常常追随身后,笑语盈盈;而我周遭,纵是前后左右寻遍,也难觅半分莺啼燕语。这般光景,常令我惭愧不已,纵使急得心头火起,亦是无可奈何。

笔会向来不乏佳人,举目四顾,五光十色,我辈置身其中,多有羞涩胆怯,唯有文放从容不迫,应对自如。每至傍晚,我们的客房门外,便时不时响起莺声燕语的轻唤:“文放——”或是几声轻柔如水的叩门声。我侧身将门启开,便有一阵香风飘然而入,与此同时,文放热情的招呼声已然响起,那缕香风便倏地掠过我身侧,停在他的面前。

这般场景,直教我忍不住喟叹:世间何其不公!可转念一想,人家文放确有真才实学——吟风诵月、推敲文字,桩桩件件信手拈来,也难怪众人对他青眼有加。而他,向来是有求必应,温厚以待。

文放十五岁便投身军旅,一身戎装裹着一腔滚烫热血,于军营岁月里烙下了深深的眷恋。在戈壁滩的营盘之中,他只待了不足一年,短篇小说《军人》便一举斩获《鸭绿江》文学杂志一等奖。自此而后,他文思泉涌,佳作迭出。《大漠深处》等一系列描摹军人风骨、家国情怀与青春悸动的作品,纷纷见诸报刊,他也因此有了“大漠军营作家”的美誉。

后来他投身战地采访,历经生死考验;转业后踏入新闻行业,与于光远、何祚庥等前辈一道,以笔为剑,犀利揭露伪科学的层层骗局,为匡正社会风气奔走呼号,不曾有过半分懈怠。每次与笔会组织者何妮大姐说起他,大姐总是赞不绝口:“文放,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才子!”与文放朝夕相伴的一个多月里,我不仅跟着他学会了“神打”“耳朵听字”之类逗趣的“特异功能”,更有幸第一时间拜读了他在笔会期间一气呵成的几篇文章。

那些文字,或酣畅淋漓,或温婉深沉,似古井微澜,读罢令人心生敬佩,久久难以忘怀。我曾由衷赞叹他天赋过人,他却半点不谦虚,直言道:“我始终坚信,一个真正扎根文字的人,必定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。未经世事践踏、未曾蒙受屈辱、不曾饱受折磨的人,断难对生活有独特而深刻的体悟与认知。”文放未曾向我细说他所遭遇的种种磨难,只坦诚而恳切地坦言:“我曾经历过毁灭性的打击,万幸,我熬过来了。”

不迷信天才的与生俱来,始终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,这正是文放最为可贵的品质之一。有人读罢他的散文《一生何如》与《在何处得罪了你》,见了他便大加赞誉:“真是神来之笔,一出手便是锦绣文章!”文放听了,转头向我坦言心迹:“什么一出手就是好文章!我从上初中起,便坚持每日练笔,从未间断。

从参军入伍到走进大学校园,再到报社,写下的文字足足攒了二十多本,每一本的封面上,都写着‘读书读人读社会’七个字。没有日积月累的沉淀打磨,怎么可能一出手就写就这样。”这般不妄自尊大,唯以勤耕不辍践行初心的态度,是文放能够在文学之路上斩获斐然成就的关键所在。

更令人称道的是,文放对于自己发表出版的文章,向来没有珍藏留存的执念。天下文人墨客,谁不将自己的心血之作视若珍宝,剪贴收藏,悉心存放?文放偏不如此。他曾坦言,年轻时也难免虚荣,将发表的哪怕“豆腐块”般的短文也一一剪贴;后来却渐渐醒悟,与文坛大家的作品相较,自己的文字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
在他看来,文章一旦付梓传播,便完成了它的使命,于自己而言,除了赢得的稿费,留存与否早已没有太大价值。更何况,他说:“我从来都不满意那些已成过往的作品,除非能写出一部足以当棺材枕头的扛鼎之作。”彼时的他,已是教育杂志的总编,盛名在外,却依旧这般清醒自持,这份境界,着实令人折服。我也始终将他视作作文与做人的双重榜样——作文,便写独属于自己的风骨文字;做人,便做不迎合不盲从的坦荡君子。

不随波逐流,不人云亦云,独出机杼,构筑一方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,便足矣。相处日久,一日,我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对他说:“文放,你可知道,我们南京大学也有几位文坛名流,他们对你可不服气呢!”他闻言沉默片刻,而后缓缓开口,语气沉静而坚定:“我不与人为敌,因为我真正的敌人,是我自己。”不与旁人争高下,只与自己的惰性为敌,与不敢直面过错的怯懦为敌,与掩饰真情的虚伪为敌,与自我封闭的陋习为敌——这份清醒与自律,唯有文放。

听着他的这番肺腑之言,我豁然开朗,终于懂得了文放的文字为何能这般气势不凡、云蒸霞蔚——当一个人的写作,与他的灵魂深处紧紧相系,字里行间便自会蕴藏着一种寻常“天才”难以企及的大器。这份大器,是岁月磨砺的馈赠,更是心性修为的沉淀,于浮世之中,殊为难得。

文放和艺术杂志同事在云南

自武夷笔会分别之后,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。文放好读书,且读书多有独到见解,撰写评论更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他执掌杂志多年,大大小小的评论、按语写了不计其数,笔力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。2020年,他为我的小说《远去》写了一篇评论,言辞恳切,赞誉有加,读来令人心生暖意。还有一事,说来有些对不住文放。

在追踪揭露伪科学骗局的过程中,文放发现,大多被捧上“大师”宝座者背后的推手,都与一位著名作家有关。为此,他几次发文质疑,引起了这位作家及其家人的警觉。为探究该作家的动机,他邀请我接近对方,深入了解其人。因这位作家红极一时,得知我与他有所往来后,一家出版社便约我写书出版。书中有部分内容讲到了文放,没想到会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。事后,我将部分稿费转给他想做些弥补,他却执意不受,只告诉我说:“我们的目的就是呈现真相,如今真相大白,我便心安了。”

文放名头响亮,知晓他的人不计其数,在我看来,文放其实是这样一种人:他可以口出狂言,语惊四座,却从不说半句虚情假话;他可以目空一切,意气飞扬,却始终保有一份赤诚,绝不虚伪矫饰;他可以争强好胜,爱出风头,却会小心翼翼地顾及他人感受,生怕无意间伤害了谁;他会努力争取那些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,却从不去占他人分毫便宜。这般磊落坦荡,比起那些以阴谋暗算为能事的伪君子,实在有着天壤之别。就我所了解的文放而言,真诚与凡俗,皆是他骨子里的性格底色。

真诚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,而凡俗,则是这份真诚升华到极致之后的率性。他因真诚而活得肆意洒脱,却又因这份率性,在世俗的洪流中屡屡碰壁。吃过诸多苦头之后,他不得不学着收敛锋芒,染上几分世故。在我的立场上替他思量,这般扭曲性情去适应环境,对于一个纯粹的人而言,实在是得不偿失。但这又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。你尽可以嘲讽文放没有李白那种仗剑天涯、一往无前的豪情,可如今早已不是李白所处的那个时代了。倘若执意而为,怕是早已寸步难行。

张之贵将军为文放题写书法

艺术从来都是一个迷人的陷阱,千百年以来,不知有多少大好男儿深陷其中。如今,深陷其中的人依旧难以计数。最要命的是,那些陷进去的人,纵然在其中颠沛流离、天涯沦落、吃尽苦头,却总能于苦难之中寻得一丝甜蜜,心甘情愿地在这片天地里喜忧沉沦。在如今这个时代,写作早已基本没有了功利层面的意义。从前,或许还有文人会沉浸在功成名就的幻梦之中,将写作当作人生进阶的阶梯、锐意进取的工具、踏入仕途的敲门砖;可到了今天,再也不会有人怀揣着这样的梦想了。

相反,以写作为生的生活方式,对于世俗意义上的人生奋斗以及这份奋斗所能带来的成功,无疑是一种妨碍。这是一个步履匆匆、心浮气躁的时代,世人的目标清晰直白,道路简捷明了,成功的标准更是一目了然——无论你从事何种职业,无论你的劳动是富于创造性的还是千篇一律的,无论你的所作所为是否合乎道德准则,最终你必须占据一个高高在上的权位,必须拥有一份丰厚可观的资产。

否则,纵使你学富五车、著作等身,也不会有人认为你拥有一个成功的人生。如果说,阅读尚且可以作为一种装饰性质的高尚生活方式被世人勉强接受,那么写作,则很难不被视作另类。文人那洞察世事的眼光,常常令身边的同事如芒刺在背;文人笔下那些深邃的表达,往往令大众不知所云;文人身上的热血气质,与当下的时尚潮流格格不入;文人的高谈阔论,总会招来单位领导的冷笑与鄙夷。文人的浪漫、我行我素、儿女情长、不修边幅、流浪江湖的洒脱……如今,这些特质早已像电视小品里那些滑稽的角色一样,随时随地被世人当作调侃的对象。当然,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。

那么,人们为什么还要写呢?为什么依旧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投身其中?为什么明明知道前方是陷阱,却还要奋不顾身地往里跳?是因循守旧的惯性使然吗?是传统文化的沿袭传承吗?或许,这些因素都或多或少地存在。但在我看来,更主要的原因,是为了歌唱——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、向往歌唱的天性,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人们执笔为文,将生命的热忱与灵魂的低语,化作纸上的万千气象。

 

笔会落幕之际,我曾诚恳相邀,盼文放他日得空,务必来南京做客。半年之后,他果真偕同军事专家张召忠、科普作家方舟子一同来到了南京,为张召忠的《谁能打赢下一场战争》一书做宣传推广。我邀上南京的文友同道,以及《雨花》杂志社的诸位领导,一同设宴,为他们接风洗尘。念及与他在武夷朝夕相处的那段时光,深知他的才华与学养,如此良机,我自然不愿错过。

席间,我邀请他为我们中文系的师生做一场演讲。他虽毫无准备,略作迟疑之后,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,终究还是应承了下来。演讲开始之前,曾一同接待过他的陈明教授,向台下两百余名师生郑重推介:“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的刘文放先生,是中国新闻与文化领域的重量级人物。这里的‘重量级’,无关体重,是由他的才华、精湛的采访技巧,以及他为社会作出的切实贡献衡量而出的……”话音未落,台下已是掌声雷动,如浪潮翻涌。

在陈教授的盛情推介下,文放缓步走上讲坛。他从容自若,于方寸讲台之上,品评当下纷繁复杂的文化现象,针砭教育领域积淀已久的沉疴积弊,宣扬澄澈清明的科学道理。他的言辞恳切真挚,分析鞭辟入里,直抵人心。那场演讲的效果,远超所有人的想象,引得台下掌声阵阵,经久不息。演讲结束之后,张召忠先生笑着透露一个秘密:文放的书法也堪称一绝。直到此刻,我才知晓,文放的书法竟与他的文章一般,有着超凡脱俗的气韵。他的字,自带一股超然静气,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独特韵味;赏之悦目,品之回甘,韵味悠长,令人沉醉。

送他返程回京那日,我特意早早赶到他下榻的宾馆,想求他一幅墨宝,留作纪念。他闻言莞尔一笑,坦言恩师曾告诫他,六十岁之前,最好不要轻易为人题字。话虽如此,他终究还是拈起毛笔,饱蘸浓墨,于宣纸上挥毫写就“无负今日”四个字。

前不久,我偶然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名为“山如玉”的公众号,读罢其中几篇文章,惊觉字里行间颇有文放风采,拨打电话求证,竟真的是他。我俩在电话里热聊了一个多小时,仿佛瞬间回到了武夷山那段朝夕相伴的时光,温暖而亲切,恍若昨日。日前,我又收到了文放寄来的一幅四尺书法作品。展卷品读,墨香氤氲之间,往昔种种的美好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遂写下这些文字。唯愿文放此后岁月,平安康健,笔耕不辍,再放异彩。

/高磊(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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