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银发遇见童颜 郑州“老幼共托”正生长

幼儿园关了,改养老院。这事儿搁5年前听着还像个段子,现在已经成了很多城市的日常。

2025年,全国幼儿园少了2.14万所。也就在这一年,60岁以上的老人到了3.23亿——每四个人里头,约有一个白了头。一边是空出来的教室,一边是排着队等床位的老人。一减一增之间,一场安安静静的空间“换防”就开始了。

原先小孩跑跳的屋子,摆上了棋盘;曾经贴满卡通画的门廊,换成了养老服务几个字。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,就是这栋楼、那间屋,在过日子当中慢慢转了性子。

一栋楼里的两种人生

郑东新区实验幼儿园,每天早晨都有个固定节目。音乐大厅里,豫剧唱腔一起——“亲家母,你坐下,咱们说说心里话……”退休教师吴建华被孩子们围在中间,吴老师退休前是河南职业技术学院的豫剧老师,嗓门一亮,中气还跟当年一样足。孩子们叫他“福大宝”,对面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一动不动,他就是他们的“福小贝”。

这栋楼有意思。二楼是幼儿园,三楼是省直三院的养老服务中心。电梯门一开一合,这边出来的是拄着拐棍的爷爷奶奶,那边冲进去的是背着书包的小不点儿。衰老和新生,就差一层水泥板。

头几年,俩群体也就是逢年过节凑一块儿热闹热闹——重阳包饺子,春节剪窗花。但那种互动时有时无,老人下来是“被看望”,孩子热闹完也就散了,谁都没往心里去。

2019年,幼儿园在郑东新区教文体局和医院支持下,正式琢磨起“一体化”的事。弄了个“幸福大宝工作室”,把楼上有特长的老人请进来当“老师傅”,会唱戏的教唱戏,会讲老故事的讲故事,节气到了带着孩子做香囊、捏面人。从“被照顾”变成了“被需要”,老人的精神头一下子不一样了。

这里让“一老一小”不再只是社会的关注对象,而成为彼此生命活生生的人。

今年6月,郑州经开区金地社区跟康桥弘益幼儿园签了约,开启社园联动、资源互通、服务共享的新格局。按双方约定,今后每天下午接孩子的爷爷奶奶不用再干站着等,可以进去练字、做手工、听养生课。双职工寒暑假没人看娃的难题也将一道解决——幼儿园暑期托育将常态化开设。

管城回族区十八里河那边,清早小广场上,太极拳一招一式慢慢推,远处小孩的笑声咯咯响。街道搞“走读式”日间托管,组织孩子给老人献花、中秋节一块儿打月饼、冬至包五彩饺子。反过来,老人教孩子剪纸、做漆扇。一来一往,老的心里不空了,小的心里也种下了东西。

这股劲儿从哪来的

说起来,“老幼共托”不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,是几股力量推着走。

头一桩,是现实逼的——记者梳理发现,2021年全国还有29万多所幼儿园,到2025年剩了23.19万所——四年蒸发掉6.29万所。郑州一城,2024年就少了85所幼儿园、将近5万个孩子。另一边,3.23亿老人等着呢。教室闲着也是闲着,床位缺着也是缺着,一对接,正好。济南天桥区有座30多年的老幼儿园,送走最后一个娃之后,迎来了第一批老人,改成“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”;常州薛家镇把闲置公办幼儿园签给了养老项目。

心里也有缺口——走访中,记者感受到,老人怕的不是老,是没用了。孩子缺的不是玩具,是跟不同生命对话的机会。“老人缺陪伴、孩子缺体验”,这话点到了根上。郑东实幼那些进课堂的老人,一旦发现自己还能教孩子点什么,眼神都不一样了。有从业者说:“都说老小孩,可不嘛,老人和孩子一样,最吃不准的就是'被需要'。”

而文化这根线,也没断干净。中国老话讲“含饴弄孙”,但如今小家庭散居,三代同堂越来越稀罕。“老幼共托”在某种意义上,是在拿空间换时间,把断了的代际重新牵上。

此外,近年来,政府聚“一老一小”,探索双龄共养、老幼共融。推进中应精准对接养老托育需求与服务,科学规划局,优化服务适配,不断提升服务的精准性、便利性、可及性和多样性。

道儿还长 得一步步踩实

“老幼共托”这回事,听着好,走起来坑也不少。未来的路在何方,记者请教了市政协委员黄兴。

黄兴首先表示,标准得跟上。养老归民政,托育归卫健,幼教归教育,消防、卫生各是一套规矩。一栋楼里又住老人又看孩子,到底按谁的标准来。他举例,今年全国两会上,全国政协常委栾新建议:创设“服务融合试点许可”制度,探索由县级政府牵头建立联合审批机制,明确主责部门,同步制定《社区老幼共托服务设施建设与运营指引(试行)》,解决审批与管理无据可依的问题:统一标准、打破部门墙,这是条路子。 此外,人得跟上。黄兴说道,幼师转行做养老,耐心、亲和力是现成的,但康复护理这些硬功夫得补课。徐州幼专、合肥幼专已经在往“一小一老”方向培养人了。郑州也已建立起养老服务人才培养、使用、评价、激励机制。截至2024年初的三年间,共培养从业人员3.6万人次。接下来得加大学科建设和轮训力度。

空间得改得巧。幼儿园改成养老院,大教室得隔成单人间、双人间和三人间,厕所、走廊要加扶手,监控和报警系统要装到无死角。济南的经验是“主体结构不动,内部适老化改造”,不折腾。城市更新的机会窗口得抓住,在社区里把托育和养老嵌在一起,隔而不离,既各安其位,又能凑到一块儿。

钱从哪来,得想长远。郑州目前给改建养老机构提供建设奖补和运营奖补,2026年还发消费券。黄兴提议,路子还可以更宽:比如变单纯“补供方”为“运营补贴与需方激励”相结合,向符合条件的家庭发放照护服务券,把补贴精准送到需求端;再比如引国企、社会资本以“公建民营”“民办公助”的方式进来,支持连锁化、品牌化运营,让配套商业反哺公共服务,自己造血。

最后是人心。黄兴最后说道,说到底是整个社会的观念得转一转。老人不是包袱,孩子也不是负担,两个群体在一个空间里各取所需,老的给了小的根,小的给了老的活气。郑州在推全龄友好型城市,核心就是这个,让不同年龄的人都能在同一个社区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郑东实幼音乐大厅里,吴建华还在教孩子唱豫剧。小孩们学着他的腔调,歪着脑袋跟,乱七八糟的童声和苍劲的老嗓混在一块儿,谁教谁、谁学谁,已经分不清了。

幼儿园的黄昏确实来了,养老院的黎明也确实到了。但我们在这个交汇处,找到了一种比关门大吉和一改了之更有温度的回答。

本报记者 陶然 文/图

编辑:陈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