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河南博物院东临展厅,一组展柜前围满了人。玻璃后面,两只青铜鸮尊并排而立——昂首,圆目,宽喙,双翅收拢,两足粗壮,像两只刚刚落定的猛禽。观众举起手机,镜头穿过玻璃,试图同时框住它们。
这是它们出土50年来,首次在河南同框展出。
1976年,安阳殷墟妇好墓重见天日,一对造型相同的青铜鸮尊从墓中出土。此后,一件留在河南,成为河南博物院的镇院之宝;一件送往北京,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。50年间,一南一北,天各一方。
50年后,国博鸮尊“回乡省亲”,与豫博鸮尊站在了同一个展柜里。
鸮尊的主人是谁?她的墓里还藏着什么?答案要从50年前说起。
殷墟考古史上的里程碑时刻
1975年冬,安阳小屯村西北,一片高岗地。
当时全国正掀起平整土地的浪潮,这片略高于周边农田的岗地被列入了待平名单。但它距殷墟宫殿宗庙遗址不过100多米。
1975年11月20日起,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开始对岗地进行初步钻探,很快便在耕土层下发现了殷代文化层。次年春季,钻探转入正式发掘阶段。
此前的钻探已经探明,岗地下方存在夯土。探铲打到5米多深,带上来的土坚实、紧密,分层清晰——这是典型的人工建筑遗迹。考古队长郑振香决定在夯土边缘布孔,继续往下打。钻探一路打到7米深,夯土还没到头。这已经不是房基的深度了。
1976年5月16日,探铲从7米处继续往下探。填土湿黏,每推进一寸都很吃力。就在继续下探时,探杆突然向下坠落约70厘米——下面是空的。地下出现空穴,最大的可能就是墓室。探铲继续往下,又下沉约50厘米,终于碰到硬底。拔出探铲时,满铲都是红色漆皮,还有一件保存完好的玉坠。
漆皮和玉坠,在殷墟考古中,几乎是墓葬的明确标记。
从5月17日起,考古队的发掘重心全部转入这座编号M5的墓葬。就在这个仅20平方米出头的墓室里,青铜器叠压着青铜器,玉器挤挨着玉器,骨器成捆,货贝成堆,共出土各类随葬品1928件。仅青铜器一项就有468件,总重超过1.6吨。此外还有玉器755件、骨器564件、货贝6000多枚,以及陶器、石器、象牙器若干。有人形容,打开这个墓,等于打开了一座商代的艺术馆。
109件青铜器刻着她的名字
清理工作开始不久,一个情况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这座墓里的青铜器,很多都带着铭文。大鼎内壁有,偶方彝盖内有,鸮尊底部有,青铜觚圈足内侧有,青铜爵鋬下有,连一面直径不过一掌大小的铜镜背面也铸着。考古人员逐件清理、逐件记录,最终统计:整座墓出土的468件青铜器中,铸有铭文的铜礼器共190件。
据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、考古学家唐际根介绍,妇好墓出土器物的铭文可分为7个大类。其中,妇好器多达109件,占据随葬品主体且位于墓中核心位置,直接印证墓主为妇好;另有6件司母辛器,为妇好之子所铸,用于祭祀母亲。
这是一个罕见的幸运。殷墟发掘数十年,大墓多被盗扰,墓主身份往往只能根据甲骨文和文献间接推断,争议始终伴随。妇好墓是殷墟发掘以来,目前唯一可确认墓主身份且与甲骨文记载对应的完整王室墓葬。
从这座墓里走出的文物,如今大多陈列在国内各大博物馆。其中最为人熟知的,当数那对妇好鸮尊。
这对青铜尊通高45.9厘米,形制、纹饰、铭文完全一致,整体造型为一只伫立的鸮。这对青铜尊的特征与军队奇袭、夜战的意象高度契合,被商人视为勇武的战神象征。
与鸮尊同样引人注目的,还有两件大型铜钺。一件重9千克,通长39.5厘米,刃宽37.5厘米,钺身饰双虎噬人头纹,猛虎张口露齿,双爪紧攫一人首,狞厉威猛;另一件重8.5千克,器身饰一首双身龙纹,龙首居中,两身左右对称展开。两件铜钺均铸有“妇好”铭文,并非实战兵器,而是仪仗重器,在商代是最高军事统帅的身份标志。
墓中还出土了两件在殷墟从未见过第二例的孤品。一件偶方彝,通高60厘米,通长88.2厘米,重71千克,形似两件方彝联体而成,盖作四阿屋顶状,顶部有脊棱和瓦楞,仿当时的大型建筑,器身满布饕餮纹、夔龙纹和鸟纹,两侧有兽首鋬耳,器底中部有“妇好”铭文。另一件三联甗,通高68厘米,长103.7厘米,重138.2千克,由三个大圆甑和一长方形承甑器组成,承甑器上有三个高起的喇叭形圈口,三只甑分置其上,腹内中空,架下生火,三甑同时蒸煮,可以一次烹制几种不同的食物,承甑器中央圈口内壁和各甑内壁均铸有“妇好”铭文。
在这些重器之外,墓中还出土了大量日常物件。4面铜镜,2件玉梳,1件骨梳,还有499支骨笄——大部分收在一个木匣里,像是她生前的首饰盒。
从祭祀重器到日常饰物,这些器物共同构成了关于妇好的一套完整物证,也还原了3200年前商代的社会结构、礼仪制度和审美风尚。
是王后、将军、祭司,但不止于此
“妇好”这个名字,考古学家并不陌生。
现存的甲骨卜辞中,她的名字频频出现。仅在安阳殷墟出土的1万余片甲骨中,有关妇好的记载就有200多条。这些卜辞记录了商王武丁为她占卜的种种内容,涵盖征伐、祭祀、疾病、生育。但甲骨上的“妇好”只是一个名字,一段残篇断简。直到1976年墓葬重见天日,甲骨上的名字与青铜器上的铭文对上了,这位3000多年前的女性才真正从时间的迷雾中走了出来。
墓中出土的器物,与卜辞记载一一对证,拼出了她的三重身份。
她是将军。甲骨卜辞中,武丁反复为她卜问战事,最著名的一条刻在龟腹甲上:“辛巳卜,贞:登妇好三千,登旅万,呼伐羌。”1.3万人,这是目前已知甲骨文中单次动用兵力最多的记录。她还曾与武丁配合实施伏击,这是中国战争史上可考的最早伏击战例。墓中那两件铸有“妇好”铭文的大铜钺,正是她手握军权的实物象征。
她是祭司。墓中出土的玉琮、玉璧等礼器,是沟通天地鬼神的媒介,在商代只有掌握祭祀权的人才能拥有。甲骨文中,妇好主持祭祀的记录多达几十条,祭天、祭祖、祭山、祭河。她手持玉琮,陈列祭品,在烟火中与天地鬼神对话。
她是王后。墓中出土的一组“司母辛”铭文铜器,是妇好去世后她的儿子为她铸造的祭祀用器。“辛”是她的庙号,“司母辛”即祭祀母亲辛。这组器物确认了妇好在商王室中的正式地位:她是武丁的王后,死后享有单独庙祭,是商王朝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三重身份,墓里都有对应的器物,但妇好不止于此。
同一批甲骨上,还刻着另外一些事。
“妇好弗疾齿?”“妇好娩,不其嘉?”“妇好其来?妇好不其来?”
一个王朝的君王,反复卜问妻子的牙还疼不疼,快分娩了会不会顺利平安,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。
这些细碎的卜辞,刻在龟甲上,埋在地下3000年,被考古人员一片片掘出、拼对、释读。它们把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拽回地面,让她有了牙疼的烦恼、生产的危险、被人惦念的温柔。
2026年,距妇好墓发掘整整50年。50年,够一个人从少年走到暮年,也够一座商代大墓从重见天日走向被反复打量。
但关于妇好,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定论。她死于何时,那些征战和祭祀的细节如何一一展开……考古就是不断接近,认识妇好的路还很长。
本报记者 张晓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