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杠杆青年”到“零负债”:一场理性的回归

2026-04-17 来源: 郑州晚报 郑州客户端官方网站 分享到:

2025年初,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发布《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》,里面有个数字挺扎眼:90后负债率高达78.3%。十个年轻人里,差不多八个背着债。但报告还藏了另一个信号: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“去杠杆”。不借钱、不超前消费、不加杠杆,“零负债”正在成为一部分年轻人的新选择。

郑州,这座挤满了从县城和农村来的年轻人的城市,记者找到几位“零负债青年”,跟他们聊了聊。

烟火里的自在人
晚上九点半,郑州景悦城夜市,熊哥的铁板烧摊准时冒烟。四十六岁的他在郑州待了十几年,但至今没有房贷,没有车贷,没办过信用卡。

“老乡在县城买了房,掏空家底凑首付,月供三千。人在郑州打工,房子空着,一年回去不了一两次。”他说这话时手上没停,“背一屁股债,觉都睡不好。我现在收摊数完钱,心里是踏实的。”

小雅二十六岁,在郑东新区做UI设计,月薪六千出头。手机用了三年,花呗额度两千,从没提过。账户里躺着一笔够活一年的钱。她和同事保持着一种“淡交情”。团建聚餐能推就推,工作群里的闲聊很少参与,下班后非紧急的消息留到第二天再回。

“走得太近就有来有往,今天你请咖啡明天我请奶茶,账算不清心里就不舒服。欠人情比欠钱还累。”她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,下班后的时间是自己的——看书、遛弯、学点没用的技能。她说这叫“心理上的零负债”。

三十二岁的阿杰走过弯路。苹果出新机要换,AJ出新款要抢,网红店要打卡。三张信用卡刷爆,以贷养贷,催收电话打到单位,父母跟着失眠。两年时间,他还清十二万网贷,注销所有信用卡,关了朋友圈。

“以前老盯着别人,同事换车、朋友旅游,觉得不能输。”他说,“现在想明白了,不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,才是真的解脱。”关了朋友圈之后,他发现日子清静了不少。不再有人晒新车晒旅行晒升职来刺激他,也不再需要费心琢磨自己该晒点什么让别人看。

二十八岁的小刘是区直机关公务员,公积金高,收入稳。同事劝他赶紧买房,他算了笔账:一套八十平的二手房,月供四千。月薪六千,剩两千过日子,紧巴巴的。他没买。租了个一千六的房子,离单位走路十五分钟。“不跟人借钱,也不借人情给别人。人情债比利息难还。”

躲开的不只是账单
四个人的选择,拆开看各有各的过法。但往里看,他们躲的到底是什么?

“他们躲的不是花钱,是被花钱绑架。”西南政法大学传播学教授贺建平跟记者聊起这个现象时,用了这样一个概括。

她观察这群年轻人已经有段时间了。“过去,借贷往来、面子消费、攀比式负债,让人际关系掺了太多功利的东西。你借我钱,我欠你情,表面上是关系近了,实际上是账本厚了。”贺建平说,“这群孩子不一样。有人坚持AA制,有人跟同事保持距离,不是抠门,是他们不想让人际关系变成账本。不借钱,不欠情,关系反而回到真诚平等的位置上。”

贺建平认为,这种变化的意义不止于个人。“这种清爽的人际模式,减轻了年轻人的精神负担,也在推动社会风气从浮躁往务实走。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用借钱来维系关系、不再用攀比来证明自己,整个社会的交往成本是会降下来的。”

郑州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刘涛则从另一个角度解读。他把这种状态称为“理性的回归”。“过去十年,消费主义给年轻人画了一张大饼——超前消费等于生活品质,负债上车等于人生上岸。这套逻辑让很多人消化不良。”刘涛说,“年轻人刷爆信用卡可能买的全是别人眼里该有的东西。那些不跟这个节奏走的年轻人,本质是对固有逻辑的反叛。”

记者问他,这种反叛背后是什么。“是可控感。”刘涛说,“当前经济环境下,就业和收入的确定性在减弱。这群年轻人通过积累应急储备、量入为出,给自己建了一道安全屏障。这不是保守,是清醒。”

阿杰自己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。他告诉记者:“以前刷信用卡的时候,日子是被账单日牵着走的。每个月那几天,心都是悬的。现在不欠钱了,发工资那天,我知道这笔钱全是自己的。”

从上班族转型做自媒体的小雅则补充了另一个角度——时间支配。“被债务捆绑的人生是被还款日牵着走的。”她说,“做了自媒体后,我想干什么干什么,这种时间上的自主权,是零负债换来的。它让年轻人有精力关注自我成长,而不是沦为物质的附庸。”

把日子过得舒展一些
不背债是好事,但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?河南理工大学副教授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仝兆景向记者表达了他的担心。“我见过一些年轻人,存款够活一年,但连一杯咖啡都不敢买,一次朋友聚会都不敢去。他们怕花钱,怕欠人情,怕受伤,最后把自己完全包起来。”仝兆景说,“存款够活一年是好事,但如果什么都不敢,这个安全屋就成了单人牢房。”

对此,他给了三条具体建议:“第一,设一个松弛账户。每月拿出一两百块,专门花在没用的事情上——一束花,一杯想喝的咖啡,一张说走就走的车票。不记账,不算性价比。”仝兆景说,“这笔钱的意义不是消费,是告诉自己:我值得为高兴付一点费。”

“第二,每周做一件不花钱但能让自己高兴的事。去公园坐一下午,给老朋友打个电话,把房间重新布置一遍。快乐这件事,不一定要和账单绑在一起。”

“第三,如果长期处于不敢花钱、不敢交朋友、不敢换工作的状态,考虑找心理咨询师聊聊。这不是有病,是太久没让自己舒展了。”

郑州科学院经济所所长贾玉巧则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待这种变化。“短期看,零负债青年的选择可能会让消费增速放缓,有些人会担心这影响经济。”她说,“但长期看,这是经济祛虚火的信号。过去部分行业依赖过度营销和溢价消费拉动增长,现在这群人不吃这套了。他们倒逼企业转向品质提升和服务优化。二手交易、共享经济、体验消费的兴起,正和这群人的需求高度重合。”她补充了一句:“这种消费升级不是物质的堆砌,是更可持续的模式迭代。”

郑州一家房产服务机构负责人王晨光注意到,租赁市场正在出现新需求。“以前年轻人租房是过渡,是买不起房时的权宜之计。现在不一样了,很多人把租房当长期选择。”他说,“他们需要月租一千到两千、交通便利、配套齐全的小户型。不是凑合住,是体面地住。”

王晨光认为观念该改了。“如果把租房变成一种体面稳定的选项,很多人不会硬着头皮背房贷。”对于那些公积金用不上的年轻人,他建议探索公积金付房租的机制,“钱在那躺着,不如让它帮人住得好一点。”

创从业者陈小满的感受更具体。她已经在郑州找了两个月,想租一个既能住又能当工作室的地方。“如果郑州能有更多一两百块月租的共享工位、咖啡馆角落、社区闲置房改造成的半公共空间,我会愿意留下。”她告诉记者,“我们需要的不是多高档的工位,是一个可以不消费也能待着的地方。”

觉睡踏实了,比什么都强。这不是什么宏大的实验,就是一群年轻人想清楚了一件事:日子是自己的,不用过给别人看。

记者 陶然


分享到: 编辑:刘潇潇 统筹:陈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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