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不住的文明底蕴丨新郑胡庄墓地:战国韩王陵的地下密码

2026-06-13 来源: 郑州晚报 郑州客户端官方网站 分享到:

2006年10月,豫中平原的秋意渐浓。

新郑市城关乡胡庄村西北的岗地上,一片齐膝的荒草在朔风中起伏。岗地之上,两座巨大的土冢静默矗立,在两千三百年的风雨中渐渐矮去了身形。较高的那座残高约十米,较低的约七米,当地人称它们为“冢子”。

千百年来,胡庄的村民在这对冢子脚下春种秋收。他们不知道,这里竟沉睡着一位战国诸侯王。

与此同时,一项被称为“世纪工程”的国家计划正自南向北推进。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干渠线路图上,一道笔直的南北向水线,恰好从这两座冢子的中部和西部穿过。

2006年8月至10月,新郑市文物管理局对干渠占压的南北长910米、东西宽125米区域进行了考古钻探。结果令考古人员屏住了呼吸——地下不仅有大规模墓葬群,更有两座带墓道的“中”字形大墓。

经国家文物局批准,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正式进驻胡庄。领队马俊才带着考古队员,在这片岗地上拉开了发掘的帷幕。谁也没有料到,这次为配合国家工程而进行的抢救性发掘,将揭开一个战国七雄之一——韩国王陵的神秘面纱。

从空心砖到“中”字墓

要读懂胡庄的发现,必须回到二十年前。

1987年,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郑工作站站长蔡全法等人,在郑韩故城周边展开了一次系统的调查勘探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找到韩国的王陵。

韩国,这个从晋国裂变而出的诸侯国,公元前375年灭郑后迁都新郑,在此经营一百四十五年,历九世君主,直至公元前230年亡于秦。然而,韩国九代国君的陵寝究竟在何处,却长期是考古学界的大谜团之一。

蔡全法带领的考古队在故城四周踏查,辛店镇许岗村的四座封土堆进入了他们的视野。四墓东西并列,形制规整,极有可能是一对国君与王后的合葬墓。随后,他们又发现了城关镇苗庄大墓的双冢东西并立。不同的形制展现出王侯有别的礼制传统,也为研究韩国高等级贵族墓葬积累了大量实证资料。但限于条件,这些疑似王陵始终未能得到正式发掘,真相被封存在黄土之下。

转眼近20年过去。2002年12月,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,胡庄的两座大冢被划入了干渠占压区。随后为配合工程建设开展的考古勘探工作,为“2008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埋下了伏笔。

马俊才后来曾回忆起初到胡庄时的情景:“那两座冢子像两个小山丘般矗立在岗地上,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中小型墓葬。我们知道,这里一定是一个大型墓地。”

然而,发掘过程并非一帆风顺。

2006年11月,考古人员除草、去树、剖开层层腐殖土,在下铁铲、抡铁锹中布置出一块块探方。11月中旬,冢北大面积墓道夯土被发现,20余座中小型土坑墓和空心砖墓被夯土叠压。

这些空心砖让队员心中泛起凉意——空心砖墓最早出现于战国晚期,大墓压在空心砖墓之上,年代必定更晚。考古人员推测,这座“战国墓”很可能变成汉墓。若真是如此,其学术价值将大打折扣。

但随着发掘深入,一个关键的考古学证据出现了——夯土上一条南北分界线赫然显现。这就是考古学上的“打破关系”:后建的地层会打破先建的地层,通过分析不同地层之间的叠压与打破,可以精确判定相对年代。这一发现为年代断定提供了新变量。

随后,“中”字形墓穴、“中”字形封土、“中”字形冢上建筑接连发现,直接将墓葬锁定为列国诸侯王或大国国君专用形制。

商周时期,严格以墓道数量区分墓主人身份。一条墓道的为“甲”字形,两条墓道的为“中”字形,四条墓道的为“亚”字形。“中”字形墓葬,正是诸侯王的专属规制。即便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,诸侯王仍普遍采用“中字形”作为王权物化符号。

“韩王级”墓葬规格的确定,为研究人员注入强心剂,也催促着他们继续向堆叠的地下世界探索。

铭文镌刻的王室密码

从西周早期青铜器何尊上镌刻的“宅兹中国”,到毛公鼎上的册命文书,古人往往将文字铭刻于青铜器,完成纪功、祭祀、册命等礼制需要。在胡庄韩王陵发掘中,“王后”“王后官”“太后”等刻铭引起了学者注意。

这些铭文出现在去锈后的青铜器上,字迹虽历经两千余年,依然清晰可辨,直接证实墓主人为韩国王室成员,而“少府”“左库”等官署名,则揭开了战国末年韩国王室手工业管理体系的冰山一角。盖弓上发现的“卅”纪年,更为确定墓葬年代提供了关键标尺。

马俊才认为,这些文字既展示了墓主人尊贵身份,也出现了许多韩国官署名,对研究郑韩文化有重要意义。

综合墓葬规格、铭文、地望、时代等多重因素,考古人员推断,胡庄墓地应是韩桓惠王与王后的合葬王陵。

韩桓惠王,姬姓韩氏,名然,韩厘王之子,在位34年,是韩国在位时间较长的君主。漫长的统治生涯使他有足够的威望与时间修建这座王陵。胡庄墓地“王与后”并穴合葬的形式,东边为夫人墓,西边为韩王墓,符合战国晚期韩国君主与王后合葬的丧葬习俗。

两座大墓最让人称奇的发现,在墓室底部。

考古队员清理到墓底时,发现了整层草泥、椽木、檩木、棚木和夯土组成的屋顶形椁顶结构。它与下部长方形的椁室,共同组成了两面坡式的仿木住房形状。这便是墓主人地下的“卧室”——经过精心“装修”的寝宫。

《左传·成公二年》记载:“椁有四阿,棺有翰桧。”意思是椁室有四面坡的屋顶,棺木有彩绘装饰。胡庄墓地的椁顶结构,正是这一文献记载的实物印证。这是韩国王侯级大墓棺椁完整形态的首次发现。

墓壁有大面积草泥层,质地细腻,精心抹平,上刷白灰,近底部高约0.8米的白色层上还涂有朱砂层。朱砂粉末呈红色,经久不褪,用作颜料历史悠久。墓穴遍施朱砂,显示装饰不惜成本、极尽豪华。

两墓均为积石积炭结构,椁顶还采用了“木椁加沙”的防盗措施——厚达一米的细沙覆盖在椁顶之上,这种结构在中国属首次发现。墓道、墓室均带有台阶,共46级,墓室开口边长约50米,墓道总长超过70米,墓室深达8米以上。

如果说墓室是王陵的心脏,那么环绕墓地的三道壕沟就是它的铠甲。

大墓周围发现3条近长方形环壕,间距约20米,内壕和中壕近长方形,外壕近长条状椭圆形。沟宽4米,深5米,沟底有残砖破瓦铺底——说明沟内长期有水。内环沟与中环沟的西南角、中环沟与外环沟的西北角有沟槽互相连通,外环沟的东北角则开有通往双洎河的出水口。南部中央正对陵墓的位置沟口较窄,应建有桥梁。三道壕沟组成了面积宏大的陵区排水和防御体系。

这种布局,国内只在东周时期陕西秦公陵园有所发现,在韩王陵中属于首次发现,填补了韩国陵园形态的考古学空白。

外壕南北长约237米,东西宽约220米,壕内面积达5万平方米左右,相当于五六个足球场大小。由两座“中”字形大墓、“中”字形封土、“中”字形封土上建筑、拐角形墓旁建筑和三条环壕组成的完整陵园形态,是迄今为止最为重要的韩王陵发现,对东周陵墓考古学研究具有重大意义。

陵区中央,两座大型陵墓东西并立,南北总长均70余米,规模之宏大国内罕见。

战国晚期的最后余晖

尽管历史上多次被盗,2号墓仍残存了大量珍贵文物。

经过统计,西墓M2共出土铜器、玉石器、陶器、骨器、银器等文物380余件。其中许多类型为首次发现:器形厚重的组合式柱头件、带转轴的双盖弓帽、鸭爪形铜器、小立兽、钟磬架、大帐座——这些设计精巧的青铜构件,有些还带有绚丽的错金花纹,显示了韩国高超的青铜铸造技术和机械设计水平。残存的玉器同样精美,一件长27.3厘米、宽8.3厘米的玉圭尤为珍贵,还有质地考究的玛瑙环、水晶环等。兽头形等46件银器亦十分罕见。

在整个墓区,考古队还清理了91座春秋墓、376座战国墓,共出土青铜器740余件、银器46件、玉器137件、陶器300余件、骨器46件。其中222号墓奇迹般保存完好,出土鼎、敦、盘、舟、匜等青铜礼器;96号墓虽被盗严重,仍出土了带玉鞘的玉首青铜短剑、大型带花纹铜戈等珍贵文物。

2006年10月至2007年底,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干渠占压区中部发掘,揭露面积12000多平方米。共清理中小型东周墓葬300余座,出土青铜、铁、玉、骨、陶等文物500余件。

公元前375年,三家分晋后的韩国灭掉郑国,韩哀侯将国都从阳翟迁至新郑。此后传九世,历时145年,直至公元前230年被秦所灭。

胡庄墓地的韩桓惠王,是韩国的倒数第二位国君。在他身后,韩国仅存最后一王韩王安,便归于秦的统一洪流。

韩桓惠王在位期间,韩国国势日衰,不断被强秦蚕食。桓惠王27年,他派水工郑国西去秦国,劝说秦王兴修水利工程,是为郑国渠。这项工程使关中沃野千里,却也让秦国更加富强。两千多年后,韩桓惠王的陵墓因另一项水利工程“南水北调”重现于世,历史的巧合令人唏嘘。

发掘期间,在西北区北端还发现了一条东西向的战国道路,宽7米左右,由路面和路边沟组成,路面上有多道车辙痕迹。这是郑韩故城外围发现的首条大道,为研究韩国都城交通提供了珍贵的新材料——那些深深的车辙,或许曾承载过韩王的出行仪仗,或许曾驶过运送祭祀用品的车队,在两千多年后重见天日,依然清晰可辨。

2006年5月25日,韩王陵(11处28座墓冢)被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归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郑韩故城,2008年胡庄墓地入选“?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?”,2021年列入“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发现”。

从郑武公东迁新郑到韩哀侯迁都于此,从郑国祭祀遗址的礼乐辉煌到胡庄韩王陵的王陵气象——郑韩故城用五百余年的都城史,书写了中原大地最为波澜壮阔的文明篇章。

如今,南水北调的渠水静静流淌过新郑城西的胡庄麦田。那片曾经封存着韩王陵的黄土,在考古发掘和文物提取后,重新回填,与一汪渠水一起,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。

麦浪翻滚,延续的是历史,不断的是这片土地的生息。

封土之下,是韩国末代君王的最终归宿。封土之上,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。

记者 左丽慧 李居正 文/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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