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告张月儿和被告金库结婚6年，夫妻感情深厚，生育一子金典……”这是2021年2月22日，河南省虞城县法院站集法庭收到的一张不寻常的离婚诉状。除了必须写明的原被告的基本情况和诉讼请求之外，在“事实和理由”部分，还有不到30个字的不太“符合”离婚诉状风格的话。
既然“夫妻感情深厚”，为什么要起诉离婚呢？如今，快一年过去了，办案30多年的法官张晓红对自己办理的这起离婚案件仍是念念不忘。今天，河南高院对外发布了这起案件，郑报全媒体记者专门采访了办案法官张晓红，更多的了解了这对小夫妻二人离婚背后的诸多恩爱“故事”。
离婚诉状也“恩爱”
一般离婚案件的原告，为达到离婚目的，多会在诉状中罗列一大堆被告的不堪，甚至杜撰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。但眼前这份诉状，没有丁点的指责，只有深深的依恋和不舍。既然“夫妻感情深厚”，为什么要起诉离婚？这让已有30多年办案经验的张晓红陷入深思。
拨通原告张月儿的电话，张晓红一句“我是办理你与金库离婚案的法官”还没有说完，电话那端就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。张晓红没有打断原告的哭泣，耐心地听月儿讲起这个小家庭的故事。
说起两人的认识，就如歌曲中唱的那样，只因金库在人群中多看了月儿一眼。
那年，月儿骑着电动车去二姨家走亲戚，走到邻村时，一个小伙子盯着月儿看了一眼，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月儿没理会，依然赶自己的路。小伙子又从后面追了过来：“哎，你的车胎没气了。”
月儿骑车也感到了吃力，还以为是村里的路不平坦，跳下车子后才发现，后面的车胎完全瘪了。她窘迫极了。
小伙子笑笑，温和地说：别急。等我一下。
一会儿工夫，他从家里带来补胎工具和气筒，撸起袖子就地干活。
这个小伙就是金库。
就这样，始于“英雄救美”式的难忘邂逅，定于“一切从简”的结婚仪式，婚后一年有了儿子的小两口，每天都在为家庭打拼。两个人齐心协力，精打细算，不到三年就帮家里还清了外债，还翻修了老家破旧的房屋。
丈夫遇车祸成植物人，醒来“撵”妻子走
日子一天天过好了，春节放假，月儿和金库开着按揭买的轿车，风风光光回到家乡。
然而，一场肇事逃逸的交通事故，却让金库身受重伤。
那天，金库骑自行车上班，因为车掉链子，他蹲在路边修车，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给撞飞了。工友发现他时，两个人都躺在冷硬的水泥地上，不省人事，旁边零散着一辆摩托车和被撞得变形了的自行车。
工友们第一时间把他送进医院，摩托车手也不知被什么人给带走了，没了踪迹。
那段时间，守在病房外的月儿，在心里默默祈祷：“亲爱的，你的一息尚存，就是我生活的希望！”
一扇门，隔开了患难与共的小夫妻。
处于植物人状态的金库，静静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，双眼紧闭，陷入混沌无知的状态。
金库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个月，花了40多万元的医疗费，终于睁开眼。命是保住了，但终身离不开轮椅。而且，因为大脑严重受损，智力恢复不过来了。
月儿紧紧把金库拥在怀里：活着就好，活着就好……
婆婆却流着泪说：“月儿，我们老金家欠你的。你不能这样葬送自己的青春。你和金库离婚吧，过你的日子去。”然而张月儿日复一日地陪伴、照料在金库病床边。两年后，金库终于有了意识。
醒来后的金库，很快又向月儿提出了离婚：“只要月儿在这个家里呆一天，我就绝食一天！”并自此紧咬牙关，滴水不进。
终于，月儿哭着答应了。她趴在金库床头，一边哭，一边写了《离婚诉状》。金库去不了民政局，他们只有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。
离婚协议，妻子自愿承担全部债务
面对这份特殊的离婚起诉案，张晓红决定自费带上慰问品到金库家里开设巡回开庭，同时，她叫上乡干部和村干部，协调沟通给金库办低保的事情，为这个遭遇不幸的家庭尽一份力。
两本结婚证、一个户口簿，便浓缩了小两口6年的婚姻生活。
月儿强忍着泪水，金库的表情一直很平静，家里老两口不时背过身擦眼泪。
这里曾经是月儿和金库的婚房，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和儿子金典的多幅照片，一个幸福的家庭，就这样被命运之神给颠覆、碾碎了。
金库深陷在轮椅里，看到法官，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月儿在一旁当起了翻译：金库说我们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，你们能过来，已经感谢不尽，又带了这么多礼物。
张晓红的眼圈红了，却还是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，把程序进行下去。
离婚协议很快达成：月儿和金库自愿离婚；儿子由金库抚养，月儿承担抚养费；月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和个人财产即自己的陪嫁，独立承担为金库看病所欠娘家亲戚的外债。
让出儿子抚养权，只为打工赚钱继续养“家”
在协商孩子抚养权的时候，张晓红觉得月儿更有抚养条件。
月儿却说：“我走了，再把儿子带走，这会要了金库的命。孩子留在他父亲身边吧，奶奶爷爷帮着带，我打工赚钱养这个家。”金库坚持不要抚养费，唯一的要求是月儿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。月儿生气地说：“你过不好，孩子过不好，我怎么可能过好？你要不听我的，这个婚咱就不离了。”金库只好不再作声。
按上指印：离婚了，我们还是亲人
所有人围坐在一起，书记员书写的“沙沙声”，像激越的鼓点，敲打着每个人的心。
当离婚协议书按上了指印，金库最终没能控制住自己，嚎啕大哭。月儿紧紧把金库拥在怀里，哭作一团。在场的人无不动容。
金库渐渐平息了下来，他艰难地拉住月儿的手说：“对不起”，月儿泪流满面，摇着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法官告别时，月儿双膝跪倒在公婆面前，声泪俱下：“今天让法官们给见个证，以后您二老就是我的父母，我就是您的亲闺女。”她又转向金库说：“金库，你记住，以后我是你亲妹子。这个家就是我娘家，你没权再撵走我！往后我挣钱养家，离婚了，我们还是最亲的人！”
一年来，每当张晓红遇上难解纷的家事案件，都不禁会想起这件难忘的案子，让自己办案时更加耐心，也更加温情。
“是当事人先感动了我，她们的善良，她们的朴素真挚的情感感动了我……”今天下午，再回忆这两人当初的离婚一幕时，张晓红依然充满着感动。她透露，月儿一直在外打工挣钱养“家”，她经常打电话回来鼓励金库坚持康复训练。金库目前可以自己吃饭了，搀扶着也可以站立几分钟。春节，月儿一回家就去看孩子和金库。 （为保护当事人隐私，文中当事人姓名均为化名）
郑报全媒体记者 鲁燕 通讯员 赵栋梁 张晓红 文/图
